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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问题的提出 股东代表诉讼（又称股东派生诉讼）是公司法赋予小股东的一项重要救济权利。当公司的合法权益受到控制股东、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或其他第三人的侵害，而公司怠于追究其法律责任时，符合条件的股东可以为了公司的利益，以自己的名义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然而，股东代表诉讼并非可以随意提起。公司法为其设置了一项重要的门槛—前置程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23年修订，2024年7月1日施行）第189条（原第151条）的规定，股东在提起代表诉讼前，须先书面请求公司的监事会（或不设监事会的监事）或董事会（或不设董事会的执行董事）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只有在公司有关机关收到请求后拒绝提起诉讼、自收到请求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提起诉讼，或者情况紧急、不立即提起诉讼将使公司利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情况下，股东方可直接以自己的名义提起诉讼。 这一前置程序设计的立法目的，在于尊重公司独立法人人格和内部治理结构，给予公司自我救济的机会，防止股东滥用诉权对公司正常经营造成不当干扰。然而，在司法实践中，前置程序如何正确履行、何种情形下可以豁免、未能履行将产生何种后果，一直是股东代表诉讼案件的争议焦点。 本文以A法院审理的甲公司诉乙公司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案（以下简称甲诉乙案）为切入点，结合人民法院案例库中的入库案例及各级法院的审判实践，对股东代表诉讼前置程序的相关实务问题进行系统分析。 二、甲诉乙案：前置程序合规履行的典范（一）基本案情甲公司持有丙公司12%的股权，为小股东；乙公司持有68%的股权，为控股股东。甲公司经财务审计发现，乙公司长期通过资金归集方式，将丙公司的巨额资金归集到其名下账户，截至2024年11月30日，归集资金余额达680余万元。甲公司认为乙公司的行为严重损害了丙公司及其他小股东的利益。 在提起诉讼前，甲公司于2024年12月17日向丙公司的监事李某发出了《股东通知监事提起诉讼的通知》，明确书面请求监事以丙公司名义向乙公司提起诉讼。监事李某于2024年12月19日回函称：我已收悉贵司发出的《股东通知监事提起诉讼的通知》……考虑到事关重大，建议贵司以自己名义向乙公司提起诉讼。 （二）法院审查认定的关键在诉讼中，乙公司首先就前置程序问题提出抗辩，主张甲公司作为股东提起代表诉讼，应当按照公司法的规定先书面请求公司有权机关提起诉讼，而甲公司未履行这一前置程序。 对此，A法院经审查认为：丙公司不设监事会，设有监事一人，为李某。根据甲公司向监事李某发送的《股东通知监事提起诉讼的通知》及李某的回函，甲公司在起诉前已经书面请求监事李某就本案诉争事实提起诉讼，李某收到通知后明确表示为了及时制止侵害行为，建议贵司以自己名义向乙公司提起诉讼。因此，甲公司在起诉前已经履行了公司法规定的前置程序，在监事李某明确拒绝起诉并建议甲公司以自己名义提起诉讼的情况下，甲公司提起本案股东代表诉讼，符合公司法的规定。 （三）案例启示甲诉乙案是前置程序合规履行的典范。该案有以下几点值得实务工作者特别关注： 第一，书面请求的对象需准确。丙公司不设监事会，仅设监事一人，因此股东向监事提出书面请求即可。如果公司设有监事会，则应向监事会提出书面请求；如果侵权人为监事，则需向董事会或执行董事提出。 第二，书面请求的形式需完备。甲公司以正式的书面函件形式提出请求，明确载明请求事项、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并保留了送达回执和对方的回函。这些证据在后续诉讼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第三，对方的回应至关重要。监事李某的回函虽然措辞上并非直接拒绝起诉，而是建议贵司以自己名义提起诉讼，但法院将其理解为明确拒绝起诉。由此引出的实务问题是：如监事或董事会既不明确拒绝、也不明确同意，而是长期沉默，股东应当如何处理？ 三、前置程序的合规履行要点（一）书面请求的发送对象根据《公司法》第189条，股东提起代表诉讼，应先书面请求公司有关机关提起诉讼。具体发送对象应区分以下情形： （1）被诉对象为董事、高级管理人员的，应向监事会或不设监事会的监事提出书面请求； （2）被诉对象为监事的，应向董事会或不设董事会的执行董事提出书面请求； （3）被诉对象为他人（如本案中控股股东乙公司）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23条，应向董事会或不设董事会的执行董事提出书面请求；但实践中，如公司设有监事，向监事提出请求通常也能被法院认可。 （二）书面请求的内容要求书面请求应包含以下内容：（1）请求事项——要求公司有关机关对特定侵权人提起诉讼；（2）事实依据——侵权行为人、侵权事实和损害后果的基本描述；（3）法律依据——侵权行为的违法性分析；（4）期限要求——通常给予一定的履行期限。 建议以正式的书面函件（加盖公章）发出，并通过可留痕的方式（如快递、挂号信等）送达，必要时可办理公证送达。 （三）等待期限与例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24条，股东在向公司有关机关提出书面申请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提起诉讼，方可自行提起代表诉讼。但情况紧急、不立即提起诉讼将使公司利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股东可以不受三十日等待期的限制。 四、相关法律规定梳理为便于实务工作者系统掌握股东代表诉讼前置程序的法律框架，现将涉及的主要法律规定整理如下： 序号 | 法律依据 | 核心内容 | 实务要点 | 1 | 《公司法》第189条（2023年修订） | 股东代表诉讼前置程序：股东须先书面请求监事会/监事或董事会/执行董事提起诉讼；被拒绝或在30日内未起诉方可自行起诉；情况紧急时可豁免30日等待期。 | 前置程序是法定门槛，不履行将被驳回起诉。书面请求对象需根据被诉主体准确选择。 | 2 | 《公司法》第22条（2023年修订） | 公司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监高不得利用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违反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 可作为股东代表诉讼的实体法依据。控股股东利用关联关系归集资金即属于典型侵权行为。 | 3 | 《公司法解释四》第23条 | 监事或董事会/执行董事收到书面请求后拒绝起诉，或自收到请求之日起30日内未起诉，股东有权直接起诉。 | 进一步细化了前置程序的履行标准和衔接机制。 | 4 | 《公司法解释四》第24条 | 在诉讼中，公司应当被列为第三人。原告股东在诉讼中的权利与公司自行起诉时的权利相同。 | 公司应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注意区分代理权限。 | 5 | 《九民纪要》第25条 | 如果根本不存在公司有关机关提起诉讼的可能性，法院不应以未履行前置程序为由驳回起诉。 | 股东可据此主张豁免前置程序，但需承担举证责任。 |
五、人民法院案例库的相关裁判规则【案例1：监事代表诉讼】 案号：(2014)黄浦民二(商)初字第1166号，审理法院：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案例，编号2024-08-2-276-001）。 裁判要旨：监事在符合条件的股东书面请求其向法院提起诉讼之后，或者监事认为公司董事等经营者确实存在侵犯公司利益行为的，可以在收到股东书面诉讼请求之后三十日之内，以公司名义提起诉讼。监事为公司诉讼代表人，诉讼结果应由公司承担。监事代表诉讼后，公司和股东不得就同一理由再次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该案例明确了监事在收到股东书面请求后的两种选择——自行以公司名义提起诉讼，或由股东自行提起代表诉讼。这为股东与公司之间的程序衔接提供了清晰指引。 【案例2：前置程序未履行的驳回后果】
该案例是南宁市兴宁区人民法院2024年10月24日发布的普法案例，由法官劳秋艳撰写。 股东许某起诉董事张某、黄某损害公司利益，但未履行前置程序（未先书面请求监事会或董事会提起诉讼），且不属于情况紧急，法院裁定驳回起诉。法官提示：股东代表诉讼有严格的前置程序，股东往往忽略前置程序，错失诉讼时间。该案例从反面说明了前置程序的重要性。在司法实践中，法院对前置程序的要求总体上较为严格，多数情况下未履行前置程序将被驳回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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